闲话宋淇1

Posted by shelleyone
Aug 05 2011

在家过暑假。

家中有宋淇与陈存仁合著《红楼人物医事考》。

宋淇的电影活动是我的关注重点,却是他自己多有避及的话题。对“滥竽”电影界十三年,他颇有牢骚;直至在香港中文大学任职,从事翻译研究,并以红学研究与诗话名世,他才自认找到合宜的位置。

宋淇的著名好友张爱玲是著名“红迷”,儿时撰写《摩登红楼梦》,晚年花十载作考据书籍《红楼梦魇》。1961年她曾帮宋淇供职的电懋电影公司编写《红楼梦》剧本,这戏不巧跟电懋的老对头邵氏公司闹了“双包案”。电懋的《红楼梦》最终未投拍,张爱玲与宋淇也因此一度心生嫌隙。

宋淇对《红楼梦》之“迷”应不在张爱玲之下。他的红学研究著作:除了我手头这本《红楼人物医事考》(这些文章由宋淇友人沈苇窗促成,由宋淇与著名医师陈存仁共同完成。台北“中国时报”副刊“人间”以全幅版面刊载两大名家合作的“红楼梦会诊”),还有《红楼梦西游记》、《红楼梦识要》等。

张爱玲说起人生三恨: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红楼梦未完。在对“红楼梦未完”的恨恨不已、绵绵无期的心情中尽现“红迷”本色。宋淇说红楼,不同于张爱玲,行文望之俨然。但某刻谈及《红楼梦》前八十回之伏笔佳构,不由引用张爱玲所说:“恨不得坐时间飞机飞了去,到那家人家去找出来抢回来”来表明同感。这等“恨意”,自是“迷思”!

陈存仁是民瑞脑消金兽国著名中医,建国后去港。他在业界口碑好,又见识广博、处世练达,撰文说古是个合适人选。所著《银元时代生活史》与《抗日时代生活史》被作家阿城推崇得厉害,等我千盼万盼读到也就觉得“还可以”——不过是他这一套论述方式,格外符合阿城的历史观。后来又读过他名为《章太炎家书》的回忆录,涉及到他与上流文人、黑帮老大的交往,遂觉得他像前些年TVB剧集《金枝欲孽》里的太医孙白杨,在他尚未遭遇那虐心的爱恋之前:一技傍身,灵活行走于庙堂或江湖。

两人合谈“红楼人物医事”,同一人物事件、各自表述,于读者是“一鱼两吃”的好事。

这书我读了大半,若泛泛谈感受,即:学者像学者,医生像医生;学者略懂医事,医生亦好文学。不惊艳,很受用。

若要说印象深刻的“受教”之处:倒是宋淇的“文体意识”。

他推崇《红楼梦》,但反对将之视为“百科全书”。在《前言》中,他说道:“有很多人认为《红楼梦》非但是一部独步古今的小说,而且反映了中国文化的各层面。甚至有人认为《红楼梦》不啻是一部百科全书。这种看法代表了一个危险地极端,根本忘记了《红楼梦》是一部小说。曹雪芹写的是小说,读者读的也是小说。唯有掌握了这一点之后,才走上了研究《红楼梦》的正当途径。”此话是开宗明义,直接点明了宋淇红学研究的基点。

在去年出版的《张爱玲私语录》中,因为宋淇的久病,他多少生发出一些“久病成医”的慨叹。但此时既有陈存仁大医生压阵,宋淇的“医事考”就不能是简单地就病论病。他以一个小说研究者的方式与陈存仁的写法形成了对照:不是从文本的内容本身出发,而是从文本的参差之处起步,围绕一个“病”字,读出隐语、读出玄机。同时,他也通过自己的解读,把红楼人物的症候铺展开来,以备陈存仁进一步诊断。

讲文体、重细节。——从书中读出这层,总不免感叹宋淇不愧为张爱玲的“文学经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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