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大教堂
终于到了米兰大教堂。马克吐温所谓的“大理石的诗”。
太宏大太繁复的乐章,对我是一种压迫。
广场上,有个披着麻布衣服的花白了头发的女疯子在发表着演说,如此地风流倜傥、慷慨激昂,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响彻云霄,仿佛一个幸福年代里的古希腊人。旁边,竟有看呆了的我。
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匆匆而过的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乐子。
教堂顶端,一切圣者与先知直至金色的耶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却仍洒下柔和煦暖的目光。
我沐着那目光一路攀登,向上向上,到了我所能到的教堂最高处,仍要向上,仰望。
人能向更高更远处仰望,就驱散了压迫,就能轻盈就能幸福。
我和那女疯子一样,也不过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轻轻飘扬。
同去的T不间断地“嗡嗡”地向我吐着苦水,抱怨着女友的种种不是,计较着获得和付出。终于 ,当他教堂的祈祷台跪下的刹那,世界安静平和了。愿主保佑他。
高空作业
我在不知几千几万米的高空。在从罗马到台北的航线上。
不知几点了?
窗外从“白雪皑皑”到“霞光万丈”,直至一团漆黑。。我把脸贴在窗上使劲地看,以为能看到星星——没有,只有玻璃上映出的机舱内灯火的几点反光,大剌剌地挂在眼前,和背景上外界玄妙的黑组接成怪异的画。
忽然想:即使知道时间,又怎样呢?总是不确。飞机在空间中前进,却也在时差中挪动。该看谁的手表,遵循谁的时间?罗马时间?台北时间?还是不断变动中的“当地”时间?
意大利比中国晚7个小时。我跨过时差到那里,仿佛为自己多争取了7个小时。当去年的生日姗姗来迟时,我一面傻笑,一面以文科生的头脑琢磨这复杂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到了时间比较晚的国家,算不算是偷到了时间?当然,如果他回到原来的地点,就是把偷到的时间还回去了。如果不呢?如果他或她一直处于流浪的状态,不断地往时刻晚的地方移动呢?他就隐秘地肉眼不能发觉地一点点年青起来了。想起张爱玲《倾城之恋》的开头:“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时钟拨快了一小时,只有白公馆还是遵循着老时间”,呵呵,也有不挪窝耍赖的。
我的时间,此刻,正在渐渐加快了脚步。
因为时差,全世界不同的地方像坐在长长的火车的不同车厢里。
关于台湾的会议,一 想起,就立马看见机舱玻璃上映出我掩不住惶恐的脸。那文章写得仓促,一副底气不足虎头蛇尾的模样。偏又只身赴会,觉得自己实在渺小无趣得很,四散在这茫茫太空里也毫无声响。我这般寡味到连自己也嫌弃自己起来。
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能看到星星了。好多好多,碎碎地洒落在立体的黑里,撩拨人们采摘的欲望。它们会变成是石榴种子吧,晶莹剔透的,捡到嘴里,咬一记,酸酸甜甜地冒出水来。
邻座的意大利男生正在翻看一本关于泰国旅游书,后座的一对情侣也在讨论着曼谷的种种,空气里弥漫着泰国的味道,到我这里,忽地变味,急剧凝结成紧张、惶恐、错乱、不知所措……也许,也许我坐错飞机了?
在罗马登机的时候,我是有点小疑惑。为什么罗马至曼谷与罗马至台北在同一个登机口登机?游客排成两队,我努力看了又看,慎重地排在多中国游客的队伍里,检票的时候还特地向工作人员确定了啊。难道,难道是检完票往里走的时候走错了机舱?
飞机前方的电视屏幕上,清楚地写着离目的地曼谷的距离和时间。
搞什么飞机?
空服员一脸制式笑容地走过来,我想了想没问;空服员一脸制式笑容地走过去,我深呼吸还是没开口。就要到曼谷了,似乎泰国是中国少有的几个旅游免签国家之一,那我该在曼谷街头挨过着漫漫长夜再去找大使馆,还要给台北会议的秘书打个电话……所以,现在,要不要借邻座的泰国旅游书一看?
邻座的男生不知何时已放下书本,头歪在一边,睡着了。
空服员又迈着轻盈的步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了。我几乎是不经意地随口问:“小姐,这飞机是到曼谷的吗?”她点头:“意大利时间23点50分到达曼谷机场,您是到台北的旅客吗?”,她顿了顿看我点头,“麻烦您大约要在曼谷机场等候两小时,同样搭乘中华航空的班机前往台北桃园机场。”这声音是如此地悦耳,这世界上竟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姑娘。妈妈咪呀,我靠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我的曼谷计划飘远至无。
抵达曼谷机场的时候,我几乎是要雀跃了。看见中国字的银联卡广告,看见漫出寺庙香火味的旅游宣传海报,看见有如天书的种种泰文提示,哦,谁会知道,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此刻,我在曼谷。人生里终有一刻,我意外地逃脱了熟人的耳目。漏网的鱼享用特制的美好,也收获别样的寂寞。
又寂寞又美好,在曼谷机场的两小时,小鱼的种种心思如汩汩的水泡,源源不绝,起起灭灭。待重新登机,飞向台北的时候,她已经忘了差不多了。
韩兰根 及其他
早起,累。Paulina留电脑在客厅的桌上。
无声的体贴。
她每天早出晚归,到郊区的实验室研究她的蛋白质云云,我像一个housewife每日在家做饭、闲时才读书,等她回来时问一句:“Oh,Dear Yuping,how are you?”
今天看《渔光曲》。蔡楚生编剧导演。
我印象最深的,总是韩兰根。看见他,我总忍不住那些笑意,和隐秘的深深的无助和哀伤。相较于那些美丽的或英俊的明星们,对于我,他似乎更代表着他所在所演的那个年代。
无声片是视线须臾不能离的,一个人看到底是容易累的。
断断续续地看着,Paulina又快回来了。
分发心情
在办公室。给师友们写明信片。琢磨了半天,胡诌拼凑出几个句子,肤浅地小得意:
天涯寻芳草,
惜与故人违。
相见亦无事,
别来忽忆君。
且随春风寄祝愿,
秀才人情隔海来。”
遂如法炮制明信片数张,向世界分发开去。
乱读书之 《 呼兰河传》
电脑坏掉,却意外成就了我的读书好时光。
意大利导师的大书房里书架和衣柜交错着,占了两间屋六面壁,一样高,一样满。因为有钥匙,我随时随地可以长驱直入这美丽的单身女教授的房间。
很多很多中国书,那样亲切的面孔。我把那梯子移来移去,爬上爬下。有时就站在梯子上翻看,腿有一点点软。
在别人的故事里辗转,带点莫名的小得意的心思,看他们写什么,怎么写。日里格外明亮通透,夜也那么温柔绵长。
偶尔,目光也在那衣柜门上停留,葛薇龙随即从脑海里蹦出来,煞风景啊,读书糟蹋生活。不然,或者,我也开了柜门一件件衣服抚摩去,原始的快乐中夹杂着些刺激性的不安,这是什么滋味?我怎么被教化成这样又好又蠢的人呢?自己恨恨地笑。
看见书架上的《呼兰河传》,霎时温柔并清明。
翻出来边看边叹,那小说竟是那样好,好得说不出。模模糊糊觉得好处在于写得疏,不像大多数作家密密地写,惟恐显不出自己的功底和心思。
萧红却是一路淘气着跑过去了。
很久不做摘抄了。以前喜欢的文章,总是要一字一句抄下来才过瘾。
P31 还有那买不起膏药的,就捡人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是一塌糊涂去了吧。
P34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也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了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不幸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她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P37 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P57 花开了,就像花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矮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黄花,就开一个黄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个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似的。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鲁迅《小杂感》1927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大麦和小鲍是我在都灵最熟最亲的两个朋友了。大麦是Jeanne的学生,巴勒斯坦人,23岁,高大健壮,喜留络腮胡,说他29岁我也相信。小鲍是我的室友,智利人,29岁,娇小玲珑,用一把小汤匙就能把睫毛弄得卷卷的,说她23岁没人怀疑。
自从我在Jeanne家认识了大麦,他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和两个虚长他多年的姐姐在一起,俨然是个大哥,带着我们逛到都灵的肌理里去。听他说起来,不知有多少酒吧是awesome, 多少游艺室amusing,而我们周末要去的山上更是f***ing beautiful。好几次回到住处,小鲍还忍不住赞叹:“你的朋友大麦,真是太好了!”
自从我有几次懒得跟他们去酒吧,自从大麦来我们家玩改成传呼小鲍开门,自从小鲍临出门“欲止又言”地问我傍晚要不要一起去吃apertivo ……
lo so,lo so ,事情正在起变化。
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直到昨晚,小鲍从外面回来,一脸的醉春风,拉着我的手进了她的房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因为你是这样重要的人”。
既然如此,那个重要的人便笑着凝神细听。
“我和大麦接吻了。”小鲍握着我的两肩,兴奋地说。“我以为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跟小鲍开玩笑,小鲍笑着把我押到床上坐下,“别这样吗,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我想,我喜欢他。”小鲍强调了“like”。
小鲍是我从台北开会回来后的新室友。那天,她开门进来,见到正在整理东西的我,一脸惊喜地说:“你终于回来了,reception说上周六我的室友就会回来的,啊,你知道,一个人的日子多么无聊!”我们仿佛不要磨合期就舒服熟稔地相处起来。外表不那么拉丁的小鲍毫不吝啬地释放着拉丁的热情。大约认识的第二个夜晚,我就坐在她的床上听她讲她的飞行员男友以及在纽约的好友;不久后的一个下午,我就被要求跟视频那一头的飞行员保罗同志打招呼;再往后,我就常常接收着由小鲍转达的保罗的问候。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小鲍忧心忡忡地跟我说保罗接到通知,要到海地去工作一年。他4月去,而小鲍正是4月回智利。“我们会一年三个月不见面,我不能想象也不能接受。”小鲍很难过,“如果你们彼此相爱,这仍然是大问题吗?”我问,“当然”,小鲍毫不迟疑地答道,“也许我们要结束了”,她说。那个晚上,我和她又盘腿坐在床上,交换了一些对于爱情的看法,小鲍的热力照出我的清冷。当我回房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有些怀疑爱情,也有些怀疑自己。有趣的是第二天,我在研究中心办公室上网,遇见小鲍,“干吗呢?”我问,“跟前男友说话呢!”她答。“是你上次说的现在德国的那个吗?”我又问,“不是,是保罗啊!”她答。这般干净利落的小鲍真叫我叹为观止了。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下个月就要回智利了。但我真的喜欢。”春风沉醉的晚上,小鲍这样对我说,她眼里的光彩照亮了她美丽的脸庞。这一次,当我独自回房的时候,我想我有些混乱,对于爱情,对于人的种种情感,也许,我该多包容一些,多相信一些。
曾经跟小鲍讨论过聂鲁达,他是同为智利人的小鲍的骄傲。我们一起在网上看的诗,我还抄在散落的纸页上:I no longer love her, that ‘s certain
But maybe I love her
Love is so short
Forgetting is so long.
还有我自己找到的聂鲁达的中文译诗《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中的片断:
1、今夜我可以写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我爱她,而且有时她也爱我。
2、焦虑,你用刀劈开了我的胸口
到了另择道路的时刻
因为她在那里不开笑口
风暴埋葬了钟楼,风暴造成了混乱
为什么现在敲钟,为什么让她难过?
要走那条远离一切的道路
因为它不拦阻死亡、冬天和痛苦;
她可以睁大眼睛,助力在细雨中。
3、 我在这里爱你,而且地平线徒然地隐藏你
在这些冰冷的事物中我仍然爱你。
有时我的吻藉着这些沉重的船只而行。
穿越海洋永无停息。
我看见我自己如这些古老的船锚一样遭人遗忘。
当暮色停泊在那里,码头变得哀伤。 我爱我所没有的。
而我的生命变得疲惫,无由地渴求。 你如此地遥远。
8月行走欧洲的最后一站是布拉格。
在布拉格的最后一天,由于长时间旅行的劳累和懒惰,我再无可换的衣服。权衡来,比较去,竟只有我身上穿的睡衣看来新鲜。于是,加了个牛仔裤,极力地理直气壮出门去。
到了一楼的旅馆大厅,正碰上一群热乎乎闹哄哄的美国学生,立马觉得一股气流冲向我的睡衣,我又是窘迫又是恍惚,像是梦中迷迷糊糊跑错了地方。十秒钟后,我稍稍定神,发现完全是与睡衣配套的自然放松的私密空间心理在作怪,哪有人在意我。罢、罢、罢,比之身上常贴了几块零碎布头的欧美姐妹们,我和我的这件睡衣根本是安全到在世人眼里几乎不存在嘛!
想到这,立即化身为身着睡衣的小牛犊冲出旅馆。
布拉格清爽的风迎了上来,我深深深呼吸。
我多么喜欢这个城市,它是一个大惊喜。关于它有很多流言,充斥着无知与偏见。在有些人的眼里,一个前社会主义国家的今天,总要以贫穷、僵化或混乱的面目出现,才是所谓的真实。 临行前的我,也被蛊惑着进入了警戒状态,煞有介事地给我的黄色大背袋安了个小猪造型的密码锁。这头小猪呢——想到这,我不由低头拨弄了一下包上的它——现在大约也当自己是放假出来透气,跟我一起深深深呼吸。

布拉格并不大,依着Vltava河慵懒而妩媚地舒展开来。人在其中,到哪都觉得精致又不失敞亮。这是自然的赐予,也是设计者、建筑者们的用心。布拉格的公共交通系统极其方便发达,地铁、电车以及公共汽车都是舒服洁净,指示清晰的。它的地铁挖得应当比我去过的城市都要深,不然,那些通向地面出口的电梯为什么都是又高又陡又快的?起初乘坐的时候,伴随着腿的微微发软,我颇有些到了游乐场的刺激感,习惯了之后,便是对着两边墙上的各式海报使劲张望。我不懂捷克文,单凭画面揣测这些海报大多是艺术演出和展览类而少浅白的产品广告,惊异感叹之余,觉得布拉格的地铁风都轻柔香醇起来。

待到这最后一天,我轻倚地铁电梯扶手上被送往地下之时,恍惚间我又有了新想法:倘若这又高又陡又快的电梯一直往下往下再往下,四周的人渐少至无,我会不会到了卡夫卡写的那个地洞,撞上那个敏感的小东西的焦躁而戒备的眼睛?就在我准备进一步神游之时,电梯抵达了下面的平地,我一面嘲笑自己的想法,一面也觉得在布拉格神思不离卡夫卡是正常的事。多少商店的橱窗里是他;电车的车身上是他;地图上乐此不疲地标着这是他的出生地这是他的成长地这是他的聚会地;那个卡夫卡博物馆更是充满了巧思,回肠百转的展览室里洋溢着各种敲打观者耳膜和心田的声音,许是甲虫的悉索、许是蚯蚓的蠕动、许是水滴的寂寞、许是你我的挣扎……博物馆的设计者说,他期待这些声音能引领我们走入卡夫卡的世界。他当然是做到了,我岂止是进入,简直有点不能走出了。我的耳畔很轻易地就想起那些声音,我不能判定它们有多少是来自对博物馆的记忆,又有多少是来自我的本心。地铁的呼啸声亦不能将它们驱散。
终于到站,我又被电梯送上地面。在触碰到阳光的刹那,我又忍不住往下回看,仿佛有无法复制的心情遗落在这一路的地铁里了。
恋人的素手像一对天鹅,
在我金色的卷发里出没。
这世界上的每个人呵,
都会反复吟唱一首情歌。
我曾经在远方也唱过这支歌,
如今呀,又重新将它唱起,
歌词里饱含着柔情绵绵,
我的内心感到无比地甜蜜。
只要把灵魂彻底投入爱河深处,
心儿哟,就会变成一块纯金;
可是,德黑兰的月亮呵,
不能温暖这动情的歌声。
我不知道如何度完这余生,
是倒进亲爱萨姬的温柔乡?
还是挨捱到垂暮之年,再去
感慨青年时代勇敢的歌唱?
世间万物各有自己的准则,
有的动听,也有的悦目。
倘若波斯人编不出好歌,
就该被永远从设拉子逐出。
人们尽可以品头论足,
评判我和我的歌声:
倘若不是那一对天鹅,
他本可唱得更温柔、更迷人。
叶赛宁《波斯抒情》
瑶瑶是个乖巧的小姑娘。白天,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她就一个人在家睡睡躺躺,看书或看电视,偶尔哼哼唱唱。
我从外面回来,家里安静清凉得像没人一样。我一走出声响,房门就拉开半个,露出童稚的鼓鼓小脸:“姐姐。”
姐姐心里立刻觉得又软又甜。
然后,童年的夏天像清水一样漫过来。
我是站在有微风的浓荫里吗?
——听取心底蝉鸣一片,看那无忧无虑的时光盖过来,又收回去。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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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汗向马可发问,“同样是从偏远的地方归来,你却只会告诉我某人晚上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时想些什么。你的跋山涉水究竟有何用?”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新搬了家。坐4站公交车就到市中心,却怎么也比不得先前“阔气”时候,出门半分钟就到步行街;无论去学校还是图书馆,逛着逛着就到了。于是,在新家里慵懒地穿着睡衣, 将那四壁打量又打量,听着屋外偶尔的鸟鸣,琢磨着这“治学”条件似乎还不赖……终于,心安理得地在家腻着了。
既是腻着,在心甘情愿地“向学”之前必得悉悉索索、拖拖拉拉一番。吃个小桃子、与房东女儿几句小闲话、信手翻翻书、随意听听歌……都不可少, 直到一点倦混着一点愧缓缓涨上来,才决意当机立断,开始做正事。
事有不巧, 那与我相见恨晚、抚掌长叹后引为知己的咖啡妹赫然现身于Skype,在内心的纠结中, 我不小心按了那个语音的按钮。现实的声音立即如梦幻般传来, 一回神惊觉此君问的竟是个学术问题,“怎么一上来就说这个呀?”我不思上进地嘀咕,“不然我们没有话说呀!”他的回答令人心碎。
顾不得收拾心的碎片,我跌跌撞撞地上阵接招。小试几回后,直觉心里有久违的充实与快意,内伤立即痊愈至无痕。我被轻轻地拔出了颓唐懈怠的泥沼。读书、切磋、内省、沉淀,“不然我们没话说呀”——这是我们的话题,说出来有些莫名的难为情,但这真的会让我快乐。
那种清朗的,永不起腻的快乐。 想起,去年暑假大师家一壶热茶陪伴的读书会、读诗会;想起在海德堡和Eliza做图书馆老鼠的日子;和L、X伴着葡萄酒的小组讨论;还有丹丹来了,我那铺满书页和杂物的桌子……
我和咖啡妹的话题不知何时往人生上拓展了开去。说到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若仍是孤身一人,“我便与另一个好姐妹,我跟你说过的,要去印度的那个女孩子,住得近一些,相互照应,便是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撒娇”,所以心有不甘地问:“可是,你不觉得人生有些东西始终无可取代么?” ,他知道我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笑答:“是的,但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在清朗之下、起腻之上,有些东西,我们始终无能为力。
我庆幸现在有“我们”。
可是,我却不免忐忑:当时间流过,到最后的最后,我们仍能共读书、痛饮酒、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吗?对不起,我对人生有太多的期待,也有太多的惊恐。
当咖啡妹不得不说“祝你幸福”以示告别之意时, 我在这边放肆地大叫“不行,不行!”,想腻着你们啊,现在。
……
腻不住,我轻轻地滑落在空落寂静的新家里。
2008年6月的《大公报》上,许定铭先生介绍了一本八卦书《作家腻事》。作者杜君谋,1937年上海千秋出版社出版,“大家請看以下標題:《胡適博士的懼內趣史》、《郭沫若深情輕財》、《沈從文的得妻》、《曹聚仁戀愛之謎》、《丁玲之同性戀愛》、《穆時英香港迎妻》、《何其芳之苦戀》、《章衣萍的一段情場失敗史》、《施蟄存的閨房 樂》……”。这“腻事”二字实在是贴切,既合着事情本身也含着读者感受。不“腻”少一份旖旎,过“腻”反添了恶俗。这书1970年代在香港有重印,但原版书的70则减为60多则,许先生颇不满地说:“是个残本,但在拍卖网站上也抢到二百多”,呵呵,都是我辈八卦中人啊!
回上海,我也要找来看着玩。这里,先做个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