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娜拉”的串线

| Posted by shelleyone
Jan 13 2011

钱钟书在《说笑》一文中说,一个真正幽默之人的别有会心,也许要在几百年后、几万里外,才有另一个人跟他隔着时间空间的莫逆于心、相视而笑。那是千载而下、气贯长虹的美好情境,我念念不忘,却由此无端生出小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知识分子那可笑的悲凉:有一种等不及又等不到的伤心。

真等到了,也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一夜的耳鬓厮磨、心有灵犀,天地间只有彼此与无尽的黑夜。却偏有晨曦微露的时刻,灵氛散去,白花花的生猛日子不由分说地砸下来。终于,连未相遇前那完整的期待也损毁了,还有什么可等的呢?——是一种更绝望的心情吧。

我闲得蛋疼,替这些“两个人”前瞻后顾:遇,还是不遇?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接上线啊,不然对于这些知寂寞的人来说,寂寞也未免太深了。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可解这寂寞的不单要是个知己,更求他个棋逢对手。

所以,不如,不如,不如串线——我突发奇想。

就只要电闪雷鸣,天地间信号紊乱,然后,瞬间让现代的先进武器电话、手机、skype等等出了岔串了线。那莫逆于心的两个人,仍是隔着时间空间,但却鬼使神差地接上了头。若有所谓“来日方长”,大可就此相投相知,延续些话友、网友之类的故事,脱不了团圆或不团圆的大俗套。

串线,却让这一切只能是个意外;命运替我们见好就收。况且,求仁得仁,做对手不像做知己那么暧昧黏糊,也就省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心罢。

现下就有一对。

这两个隔着时代的大腕,人们多揣度他们想去甚远,彼此不待见。拥鲁者看见张迷几乎就要生气“怎么可以……”;张迷们亦觉得自己跟祖师奶奶一般特立独行,不大说起自己也读读鲁迅。

可不巧,这会,两位的声音串了线……

——娜拉走后怎样?

——走,走到楼上去!

1923年12月26日,鲁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给女学生们做讲座,一开口就抛给“五四”新女性们这样一个问题:“娜拉走后怎样?”我不知道在场的新女性们是否有回应,反正鲁迅洋洋洒洒一阵后,自己答道:“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堕落,要么回来。”鲁迅才是民瑞脑消金兽国第一实在人,从不给空心汤团吃。在那因打破旧禁锢而浪漫高扬的时代氛围中,我简直要想象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姑娘们,“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我喜欢钱”,1944年5月,张爱玲在《天地》杂志上爽脆地“童言无忌”,“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她显然不太喜欢“梦”,不喜欢“人生飞扬的一面”,因为“那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而现实生活以及延展到她小说中的人“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她自得于自己编的一出戏,主人公嚷着要“出走”,被问“走到哪儿去呢”,却是“走,走到楼上去!”

她含了几分笑意,讽刺这无根无底的“出走”不过是负气,还紧跟一句“开饭的时候,一声呼唤,他们就会下来的”,还有比这更尖锐的讽刺吗?倒也是鲁迅的那个意思:“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鲁迅的“不是堕落,就是回来”是斩截式的明确答案,用杂文笔法,一语道破,逼我们直面惨淡的人生。张爱玲的“走,走到楼上去”却是更为文学性的应对,一下子囊括了种种说不分明的酸甜苦辣;同时,也为真实的人生留下了余地。

她留下了一个更为艰难的问题:“一样是出走,怎样是走到风地里,接近日月山川,怎样是走到楼上去呢?”

这其实是一个没有斩截答案的文学问题,而只有“文学”才能回答“文学”。

我期待那个回答者是鲁迅,也只有鲁迅。可他大约是不答的。

我又耽于幻想了:这个电话何时才能再串线呢?

《玉楼三凤》观影笔记

| Posted by shelleyone
Jan 11 2011

唐煌(1916-1976)是五六十年代香港电懋电影公司的重要导演之一,他1958年加盟电懋,代表作有:《玉女私情》(1959)、《云裳艳后》(1959)、《睡美人》(1960)、以及张爱玲编剧的《六月新娘》(1960)等。值得注意的是:除那些时代剧之外,唐煌包揽了电懋所有的“聊斋”剧。从1965年起,他先后导演了“聊斋志异”之《狐谐》、《婴宁》、《花姑》、《翩翩》、《陆判》、《荷花三娘子》、《伍秋月》、《崂山道士》和《美人首》。

一、你咏叹什么?

 1960年唐煌导演了由李湄、乔宏、丁皓及王莱主演的《玉楼三凤》。这名字起得香艳中带阴森之气,按今天的审美习惯判断:不是风月片,就是恐怖片。其实,这是一部老老实实的都市故事片,倘要老老实实起个名字,便是《三个都市女性》;再结合它的英文名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意思更为明了——“都市女性悲欢录”,片中也确实设置了一个三个女性执手相看泪眼,各怀一种伤悲的场景。

电影一开场,丁皓饰演的曼丽在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阳台上侧弯着她青春的身躯。待她的运动告一段落,我们的目光便可追随着她的步子进入宽敞的客厅,王莱饰演的赵淑娴正温婉地坐在沙发上喝茶,只有李湄饰演的彭梅芬还在更远处的床上睡着。这里是三个单身职业女性合住的处所,善良热心的房东太太兼做着保姆,帮她们打点生活。屋里的书桌书架以及大白天睡觉、抽烟、喝咖啡等细节都点明和强化着梅芬的作家身份。她的书桌上有个健硕的男飞行员的照片,她的笔名叫“凌云”,出版的小说名叫《晴空恨史》,这些都暗示着梅芬曾有一个非常相爱的飞行员前男友。房东太太在一旁唠叨着:“你们嘛,大的不嫁人,小的自由乱爱”,这看似闲话,却定下了故事的叙事走向。果然,到了影片的结尾她们仨终于散伙了,也即都把自己嫁出去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讲述职业女性独立的故事,但也不是刻板的“女结婚员”传奇;它讲述一点爱情,也讲述一点友情;它讲述一些独立与拒绝、也讲述一些妥协及和解。它叙事自然真实又不失跌宕,却似乎不属于特别引人注目的影片:它三线并列,一路安排得宜地顺畅下来,以至忘了形成相对集中的主题。即便结尾处有段稍嫌做作的旁白点题:“友谊是相对的,都有所求,也有所给。纯洁的友谊可能是短暂的,可是却达到了永恒”,却由于与影片内容联系得不紧密,很难叫人上心。

二、长脚雨里说聊斋

这部影片中最有意思的部分莫过于彭梅芬与乔宏饰演的郑大江在乡舍避雨的场景。这个场景早早地泄露了唐煌对“聊斋故事”的迷恋,是他为今后埋了伏笔的一次练手。

郑大江是新加坡来的记者,是曼丽通信一年的笔友、也是她的倾慕对象。郑大江对梅芬几乎是一见钟情,梅芬却报以回避与犹疑。机缘巧合,曼丽被爱恋着她的李家华(田青饰演)设计骗回了她澳门的家,梅芬受托陪郑大江游玩,却在海上遇到了风雨。两人湿漉漉地到了一个乡间屋檐下避雨。倘若就这样彼此表白,然后干柴烈火起来,便是十足的现代的陈腔滥调;妙就妙在他们遇到了一对神奇的祖孙,这个都市故事由此获得了情节上的大推动,同时也在这里现出了它美丽神秘的古典面庞。

他们在屋檐下避雨,大江怜爱地试图为梅芬擦拭脸上的雨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这时我们听到了他们身后女孩的笑声,然后一个近景,木雕门的窗棂间映上一个少女纯净稚嫩的脸。郑大江问她能不能借个火炉烤衣服,小女孩答:“让我去问问爷爷”,并不开门转身跑开;随后她的爷爷出来将二人引进屋。荒村野店,如此奇遇,到底摆不脱奇崛的味道。

老人家第一句话就将他们误认为夫妻,听了他们的解释后,却充满暗示地笑说:“朋友慢慢也会变成夫妻”。这家人姓金,那女孩名唤作银宝。爷爷介绍说:“我们住在这儿有六七十年了,我们是乡下地方,难得有像你这样体面的人光临”,家里人似乎还有银宝的母亲,但爷爷说她恰巧进了城。待梅芬穿了银宝母亲的衣服出来,爷爷夸梅芬好看,又说:“我那个媳妇(注:这里不是指妻子,因为他对银宝说是“你妈”,而银宝一直喊他“爷爷”)有她一半好看就好啰。”公公这样公开评价儿媳,多少有些怪异。此时,再发挥性地联想爷爷话中的“我们”(注意:不是我),多少有些悚然。因此,这个儿媳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若不存在,又该如何解释给梅芬换穿的成年女性衣服之来源呢?这个家中似乎没有壮年男性,因此爷爷让换下湿衣的郑大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同时,他笃定地告诉二人,今晚他们回不去了,因为外面下的是所谓“长脚雨”,要下一整夜的。

郑大江换了老人的衣服出来,家常地喊道:“梅芬,你看!”梅芬也入情入境,宛若他的妻一般,温柔抬头,盈盈笑着。大江说:“想不到这场大雨把咱们俩的生活方式都给变了,今天这种情形正是你写小说的好材料。”梅芬淡淡地回说:“我不想把我自己写进去。”

(上图太风月,可怜我写这么多字解释这影片有多老实,除了有点我臆测的怪力乱神之外啊,呵呵)

李湄是艳丽的演员,片中梅芬却总自觉地隐藏起自己,要用理智控制自己将自己拔离一切故事的现场,这里就自然生出一种表演的空间和张力。而电影镜头的处理,也一直多拍她的背影,少给她正面和特写,使她对于观众来说也陡然添了神秘感,忍不住要揣测着在她的拒绝背后藏着一段怎样的曲折。大江继续旁敲侧击到几近赤裸地表达心意:“梅芬啊,有句俗语说得好,君子成佳节又重阳人之美,想不到这场大雨变成君子了。”梅芬不接茬,顺手将快碎木扔进火盆里:“少说废话,快点烤衣服吧!”

饭后,爷爷主动给彭梅芬看相算命,这可真是狐仙借命运之口说话了。他的目光在梅芬脸上稍一盘桓,便道:“相不错,今年贵庚?”,梅芬笑得依旧淡,也依旧不答话,爷爷又继续说:“二十六七了吧?”,梅芬这才点了点头。影片借爷爷的口,以极简的春秋笔法带出梅芬的过往,梅芬脸上挂着笑,仿佛与自己不相干,这代表着过往对于她已云淡风轻。

“你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出远门,不过没有吃过什么苦,逢凶化吉。哎呀,二十三岁有一关,照相上来说,有点冲勀,恐怕对你的亲人有点意外。彭小姐,我说的对不对?”梅芬这时微张着口,显出点讶异的神色,没有回答,缄默着,对自己的命运没有评价,平静地接受着。三位女性中,赵淑娴有音乐家前夫与患病的孩子,曼丽有在澳门的母亲与香港的舅舅,只有梅芬来处最模糊。而从爷爷算命之中,我们约莫知道她应是大陆移民:电影摄于1960年,片中梅芬二十六七岁,而她十岁的时候正当是中国大地深陷战争之际,无论官宦还是百姓少不得要“出远门”。

“最近两三年有点平稳,不过到了今年九月,红鸾星高照。”爷爷说到这里,影片镜头切到了坐在一旁的郑大江那里,他立刻如闻神谕般抬头。爷爷也别有所指似地回头看他一眼,再对梅芬进一步确认:“喏,就是这一步运。到时候交了正路桃花运,你跑都跑不了。”她低着头忐忑又羞涩,既期待又害怕老人家说出那命运的秘密。影片镜头不断切换到坐在一旁的大江的脸上,满脸都是期待。爷爷如狐近仙、得意又慈祥,“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俨然就是月老下凡了,“将来要夫唱妇随,人财两旺,你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梅芬由不得心有所动,脸上现出更加温顺地接受这美好命运的表情。爷爷再进一步保证:“彭小姐,我看相可从来不含糊”,这话说得,要不是爱管闲事做好事的狐仙,便叫人生疑:他是不是暗地里收了大江的钱。

这时候郑大江按捺不住了,坐过来要老先生给他看相。老人家看了一眼,清清嗓子说:“嗯,你的相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梅芬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此时袅袅起身,嘴一抿,头一低,生怕跟命运打了个羞得化不开的照面,跑了开。那老人家拖拉着对郑大江说:“你的相一看就知道是好相”,仿佛是故意说给离去不远的梅芬听的。郑还傻乐呢,老人家压低声音,谆谆告诫:“快使劲,别错过这个机会”。郑还在客套:“但愿如了你的金口”,老人家忙不迭地把他送走:“快进去看看吧!”。

这一进去,两人都被笼罩在“命运”的光晕里,打着“缘分”的旗号,慢慢地、慢慢地、就要吻上了。在两人最接近的时候,银宝忽然敲门来打了个岔,两人慌忙弹开——这都是导演的惯用伎俩,尽折磨观众呢。而两位主人公的恋爱心理转换已经顺利达成了。

第二天一早,梅芬又开始扭捏了,她早早离开,留了纸条给大江,说不再相见云云。大江自然赶紧追回城里去……啊,最精彩的故事就这样过去了,结局也早已写好。

我的懊恼在于:大江冲出那乡舍之后,可曾回头替我看看那屋子还在不在?狐仙爷爷你有没有领着银宝得意地笑?

导演唐煌自然不肯给一个回看的镜头,他要把这些都留到拍《聊斋》的五年之后。

 

不是醍醐灌顶

| Posted by shelleyone
Jan 07 2011

        我听说,1944年,熊十力在重庆北碚金刚碑勉仁书院,徐佛观着国民党少将军服,来了。徐是货真价实的将军,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从团长一直做到了蒋介石的核心幕僚。他读过熊十力的《新唯识论》了,佩服,就写了封信过去,说:我有志于做学问了。熊十力回信,讲一番治学做人的道理。徐按捺不住,挟裹着一股风就登门了,气盛。

       “熊十力”这三字,字字千钧,到底压得住场。他跟徐佛观说:“你回去读王船山的《读通鉴论》,徐说:“我早就读过了”。熊不高兴了,问也不问,就说:“你没读懂,再读!”

        徐也不怠慢,回去真仔细重读了一遍。颇过了些日子,又来了。熊问:“心得呢?”徐心得太多了,把书中自己不同意的地方条分缕析了起来。正得意间,只听熊大骂:“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像你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能得到什么?读书是要先读出它的好,再批评它的不好。这才是吃东西,有消化有营养摄取。譬如《读通鉴论》,你要知道哪段有意义,哪段很深刻。这些你知道吗,懂吗,你这个东西,这样读书,真太没出息!”

        佛观目瞪口呆:读书是要先读出它的好!——这训诫,不是醍醐灌顶,是起死回生,“恐怕对于一切聪明自负,但并没有走进学问之门的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是起死回生的一骂”。

       年过四十的佛观挥别军政界,潜心学术了……

       我差点忘了说,佛观的名字也被熊十力改成了“复观”,取义《老子》:“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一代人

| Posted by shelleyone
Jan 04 2011

         9点半,到光华楼10楼参加“史铁生追思会”。

         恰坐在陈村和王安忆后面。因为他们二人,史铁生被无比真实地带入到现场。

         我们一起悲痛,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比他们二人更悲痛。但我们终究是隔膜的,他们三人才是一起的。因此,再深刻的解读也比不上他们的碎语。

        王安忆说起1986年的一个文学晚会,“活动中谈到知青的时候,史铁生没到场,当时一束光打在舞台上,史铁生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当时的意思是这样的,‘历史承担了责任又怎么样,我们的路还得靠我们走’。那个文学晚会上,组织者张辛欣一直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她反反复复都说一句话,‘这是最后的晚上’。她指的是当年最后一晚,但听来是那么的不安。想不到20多年过去了,史铁生都离开了,我们这批人也开始慢慢谢幕了。”

       我想起顾城的《一代人》:再确切不过了,关于史铁生,关于他们这一代人。

       那我们这一代人呢,我们把责任推给谁?又是现在的这个“时代”,以及将来所谓的“历史”么?而我们这代人之间亦将能有多年的同行与搀扶么?

       我还没有读太多史铁生的书。但我知道:有他这样的人在那里顶着,生活的高度和意义是不一样的。他的离世,带给我一种瞬间的坍塌感。只是一瞬间,却足够我心灰很久。

理书随感

| Posted by shelleyone
Jan 02 2011

         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余之又余的冬雨夜,温暖的空调房,奢侈到做什么都觉得是惊扰,只有读书。

         书架刚重新理过。有些书箱里的摆出来,也有些书架上的收下去。

         我到底还是喜欢那些“磨脑子”的书,跟它们在一起才觉得安心,因为可以一次次往返其间,因为还有更深处可去。常常,我像这时代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害怕人群与喧嚣却又怯于独处与安静。一个人的时候,就索性开了电脑,让连绵不断的琐碎信息劫走自己。而此刻,我痛恨那些贫薄的快乐——若偶尔有之,不失清浅与轻盈,它可以是舒缓乃至拯救;但当它铺天盖地时、当我们日日如此时,我知道自己被败坏了胃口。

         那日,读到一段简评陈凯歌现状的文字,颇有触动。活到三十岁,才明白时代和社会的催逼力是如何的强大,因而对陈也熄了嘲笑之心,只有戚戚之意。遂抄存于此,以自省自勉:“一个曾经拥有崇高理想和人格力量的艺术家,最后敌不过环境和自己内心的浮动,最后沦为一个被庸俗的时代所征服的庸俗的匠人……这个有出息,不再是时间长河的最后肯定,而已经是当下的金钱和掌声;不是自己内心的坚持,而是身外世界的喧嚣”。

         重新回到云端,重新回到起点。

       

祝贺你

| Posted by shelleyone
Dec 27 2010

晚宴散场,一堆人簇拥在电梯口。


电梯送走了C老师他们第一拨,就迟迟不上来。一门五桌师兄妹在好彩酒店狭小扭曲的走道上:交头接耳者有、呼朋引伴者有、放空发呆者有。


我是这团圆场合里的新人,来时多少有些惴惴,走时倒捋得顺了——奥秘在于:新人站到中央,表演个节目便算入了门。之前WJZ师姐提醒过我,我竟没在意。临时被CRH师兄赶上场去,能拿出手的只有小学时候起的保留节目:越剧《宝黛初会》。中学之后,再没表演过,完全凭儿时记忆,若有行家里手坐着,也只好丢脸。


那最近处的始终微笑的目光是YF。也许他是内行?又也许C老师是内行?管它呢,在那样的目光下,我不紧张。至于,声音越唱越小,是我故意的掩饰。


——这时,我会不会忽然从梦中懒懒醒来,仍站在小学、初中或是高中的教室中央?


等到CRH师兄唱起《诗经·小雅》时,过分投入使他显出抽搐的表情,我担心他的泪都要出来了。在座都是他的熟人,个个但笑不语。很文学。唱完了的师兄坐在我身边,说他现在早不搞文学了,法学哲学思想史什么都做。“哦”,我说。嗯,我想我不能在上一层梦境中醒来,还有更深的梦境要去。


YF给大家背莎士比亚。《哈姆莱特》中御前大臣布鲁内斯对他儿子雷阿提斯的一番话:



我为你祝福。有几句教训对你来说务必要记在心里。
不要想到就说,也不要随便想到什么就做。
待人要和气,但是不要轻佻。
凡是交情经过考验的朋友们,就该把他们紧紧地拉在身边,可是不要对每一个半生不熟的相识过分地去周旋。
当心跟别人吵架,不过吵了就要让对手下次不敢碰你。
要多听别人说,自己少说。
有钱可以办贵重的衣服,可是不要奇装异服。富而不俗,因为衣着可以看出人品。
不向人借钱,也不借给人钱。借出去往往是人财两失,借进来会叫你忘了勤俭。
首要的是对待自己要忠实,犹如先有白昼才有黑夜,要这样才能对人也忠实。
再见,祝你实现这番话。


 


电梯仍没有来,YZ看见旁边的门上有“安全出口”的字样,于是说:“是不是有楼梯啊?”,ZYF过去拉开门,竟是阳台。笑过还是等。


YF站在我对面,仍是微笑的眼。他忽然说:“祝贺你”,我一阵纳闷,本能翻涌的是近一年来的低沉情绪:有什么好祝贺的呢?于是,迟疑着问:“祝贺……什么?”


我至今仍不知祝贺什么,可就接受下这祝贺吧。


我在梦的第几层了呢?要逼近那最深的梦与醒。


祝你实现他的祝贺。


p546509187

平安汤

| Posted by shelleyone
Dec 24 2010

 平安夜的早晨,天幕一拉开,便像是欲雪的黄昏。


 阴冷昏沉的日子,仿佛暗藏了消音装置。


 那国年路菜场的门看起来实在太大,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直把这儿灌成一个人来人往的哑剧大舞台。


 近五点的时候,我拎了些菜从里面出来:平菇、笋干、青菜、豆腐和肉丝,打算回去以最素朴而鲜美的方式一锅煮了。


 久违的充实与轻松隔着我的躯体里应外合,我因它们的敲打而欢喜,也不觉得冷。


 从国顺路口走到国福路口,一不提防,天就全黑了。那一整天的“黄昏”,都不过是,在召唤这全世界跌入黑暗的临界点。


 国福路上袅袅婷婷的白炽路灯早就亮起来了,隔壁三号湾广场的小彩树也不消说使劲眨巴着眼,再往西五角场的灯火呢,更在拥挤人流变换的脸庞上一一映照过去:是你,是你,是你,哦,是你。


 世界没有我。


 我却仍有这世界的喜悦。


 它兀自“汩汩”地,恰如我那一锅好汤。尤其是豆腐在其中越煮越胀大,竟散发出牛奶的芬芳。


 这才把香港寄来多日的《张爱玲电懋剧本集》拆开来看,薄薄的四本,封面做成镶上明星剧照的四块不同花色的布头。


 这一本的名字叫“好事近”,比其它三本名字都好。尤其是第二本,叫“鸿鸾禧”叫“小团圆”都算不得跑题,字数也与前后一致,怎生叫出个“举案齐眉”来?


 让我在大啖牛奶豆腐时失笑,心念一动,莫如叫作“意难平”?


 ……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是“意难平”——不过随些言语的机智,笑上一场。重要的是,喝碗热汤,圣诞快乐。



感官的盛宴

老王

| Posted by shelleyone
Dec 23 2010

 单位的车到花桥收费站的时候,老王这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很神气地:“我和你妈到上海了,晚上请你吃饭啊!”


 我正准备出门,刚把一只脚塞到鞋子里。


 我用右肩夹着手机贴到耳朵上,继续塞另一只脚,同时问:“你们来上海干吗?”


 “哎?!我们先去延安西路的**办事啊!”老王摆出事务繁忙、忙里偷闲从而亲情一刻的谱来。我窃笑,立马就明白:这肯定是老曹出差,老王跟着来玩了。


 ——风水轮流转。小时候我对老王在工作问题上的优越感感受颇深,那时他在国营企业,而她所在的单位性质叫作“大集体”。后来老王公司改制,他几乎成了闲人,一天可以有半天在家,养鱼种花,有时也一个人翻扑克玩。而老曹的单位是第一代的合资企业,如一尾小活龙多次灵活转身,但身在其中的老曹却并不关心这些,她只是做一份工作而已。因此,老王多年前的优越感以及如今不为人察的落魄感从未对她发生效力,她始终淡然,但见到女儿的时候感情比以前外露,会把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混合着纳闷和喜悦说:“你的手倒是很少冰冻的哦?”


 他们从10号线国权路站出来,老曹又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里。我却一开口就忍不住埋怨:你又不好好用那些保养品,皱纹似乎又多了些。老曹依旧淡定:“人老了呀,那些没用的”;老王依旧拽:“我替你向她建议过多次了,她对自己没要求,你拿她没办法”。


 老王永远对自己、对世界有要求。但他所要求的不是目标,而是原则,因而他的追求不具体也不功利,同时也大多不实际。这使得老王在家里的一众亲戚间,常常显出异质来。好在他的妻子不以为意,他的女儿又天生是他这一边,倒也就没人介意了。我小时候是颇以老王为傲的:我读小学的时候,他写小说,写完了得意地念给我听;我初中时他去南师大学习,常常给我写很长很感人的信;我高中时候在尖子班里混得很狼狈,他就去医院开了假证明,让我在家歇了一学期……他是好父亲,也像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人文主义者。


 老王和老曹到了我的宿舍,老曹一心要把我刚换下的牛仔裤洗了,我乐得偷懒,母女俩正嘻嘻哈哈,老王在一边端着两只手,似乎就要取出一只烟来抽的样子。这时,我又听见他悠悠地说:“调整好心态,安排好生活,劳逸结合,冬天防寒保暖……”像所有不耐烦的子女一样,我笑着回说:“知道啦知道啦……”,那一刻,我忽然鼻子发酸,意识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老王,是一个真诚的教条主义者——忽然这么说我的父亲,这其中,必然有我最深切的痛,以及,最深沉的爱。


 而这种痛与爱,却难以再一步言明。


 晚上,我们一家去五角场的山间堂喝汤。我坚持去结账,算是第一笔工资补请父母。老曹说:“你看你,说好请女儿的”,老王并不理会,他很有架势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很高兴吧。

p404585663

沙田七友记

| Posted by shelleyone
Oct 07 2010

       余光中《沙田七友记》记宋淇、高克毅、思果、陈之藩、胡金铨、刘国松及黄维梁七人,有前言絮絮:曰“曲笔侧写,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只能聊充传记的脚注”,又云“至于此文刊载之后,七友尚能余下几友,亦非我所敢预测,所赖者,友情的弹性和高士的幽默感而已。”


        读到此处,我轻叹那谈笑鸿儒、往来高士,清议往往多豪迈,落笔不免有惶恐。知识分子知雅识趣,却亏在处处求周全之心,顾忌既多,束缚亦多。背负知识与教养的巨石,人生不啻是“带着镣铐的舞蹈”,控制不好就泄露出平庸酸腐刻板气,但另一方面,大可深究的乐趣也在其中。


        哦,宏论就此作罢。


        眼见回沪日近,决意学余先生,也来绘几笔我几乎日日接触的沙田友人,以供他日哂笑与怀念。


        他们大多在中文大学的最高处新亚书院工作,自然个个是居高临下、凭海临风的“高士”。他们其实也不止七个,我一则沿用余先生旧名,二则昨日恰巧学得一句广东俗语“三不识七”,是“陌生人”的意思。我以客居香港半年的身份,在友人间散布此种八卦言帘卷西风论,不免打个“三不识七”的自谦幌子。


        啊,我怎么也落笔惶恐起来了?——这才明白余光中那文章的前言堪为人人用得的套式,绝不可加以嘲笑。


 


(一)“六”的故事


(二)我心仪的女人


(三)粉岭女儿:每当变幻时


(四)港男港女


(五)"活得"比你好


 


                                                               “六”的故事


 


        Leo是我人生第一份全职正式工的老板。


        我之前在上海有个“御用”帅哥理发师也叫做Leo。我去国赴欧之后,就与他失散,寻多年而不得,引为恨事。关于这个Leo,最经典的故事是:我推荐好友阿姜去找他剪头发,千叮万嘱进门找Leo。这位同学一进理发店,亟呼“六”号。服务小弟答曰我们这里美发师不排号,你知道名字吗?阿姜给我打电话,愤愤道“哪有什么六!”


        这个“六”我很少称呼他为“六”,因为,他坚持每一次都闪耀着欣喜的神情、带着微笑,称呼我“王老师”,我也只好以牙还牙地称他“马先生”。


(持续更新)

美好的事:盼回信,特急

| Posted by shelleyone
Sep 16 2010



高一的时候,我跟发小静分开。


于是频繁的通信,每封长信的结尾,她都会写:盼回信,特急!



gift2

    今天,会有什么美好的事发生吗?


 啊,我收到了伦敦的礼物。



gift1
 

    种下一个心愿:养育、呵护和守卫。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