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煌(1916-1976)是五六十年代香港电懋电影公司的重要导演之一,他1958年加盟电懋,代表作有:《玉女私情》(1959)、《云裳艳后》(1959)、《睡美人》(1960)、以及张爱玲编剧的《六月新娘》(1960)等。值得注意的是:除那些时代剧之外,唐煌包揽了电懋所有的“聊斋”剧。从1965年起,他先后导演了“聊斋志异”之《狐谐》、《婴宁》、《花姑》、《翩翩》、《陆判》、《荷花三娘子》、《伍秋月》、《崂山道士》和《美人首》。
一、你咏叹什么?
1960年唐煌导演了由李湄、乔宏、丁皓及王莱主演的《玉楼三凤》。这名字起得香艳中带阴森之气,按今天的审美习惯判断:不是风月片,就是恐怖片。其实,这是一部老老实实的都市故事片,倘要老老实实起个名字,便是《三个都市女性》;再结合它的英文名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意思更为明了——“都市女性悲欢录”,片中也确实设置了一个三个女性执手相看泪眼,各怀一种伤悲的场景。
电影一开场,丁皓饰演的曼丽在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阳台上侧弯着她青春的身躯。待她的运动告一段落,我们的目光便可追随着她的步子进入宽敞的客厅,王莱饰演的赵淑娴正温婉地坐在沙发上喝茶,只有李湄饰演的彭梅芬还在更远处的床上睡着。这里是三个单身职业女性合住的处所,善良热心的房东太太兼做着保姆,帮她们打点生活。屋里的书桌书架以及大白天睡觉、抽烟、喝咖啡等细节都点明和强化着梅芬的作家身份。她的书桌上有个健硕的男飞行员的照片,她的笔名叫“凌云”,出版的小说名叫《晴空恨史》,这些都暗示着梅芬曾有一个非常相爱的飞行员前男友。房东太太在一旁唠叨着:“你们嘛,大的不嫁人,小的自由乱爱”,这看似闲话,却定下了故事的叙事走向。果然,到了影片的结尾她们仨终于散伙了,也即都把自己嫁出去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讲述职业女性独立的故事,但也不是刻板的“女结婚员”传奇;它讲述一点爱情,也讲述一点友情;它讲述一些独立与拒绝、也讲述一些妥协及和解。它叙事自然真实又不失跌宕,却似乎不属于特别引人注目的影片:它三线并列,一路安排得宜地顺畅下来,以至忘了形成相对集中的主题。即便结尾处有段稍嫌做作的旁白点题:“友谊是相对的,都有所求,也有所给。纯洁的友谊可能是短暂的,可是却达到了永恒”,却由于与影片内容联系得不紧密,很难叫人上心。

二、长脚雨里说聊斋
这部影片中最有意思的部分莫过于彭梅芬与乔宏饰演的郑大江在乡舍避雨的场景。这个场景早早地泄露了唐煌对“聊斋故事”的迷恋,是他为今后埋了伏笔的一次练手。
郑大江是新加坡来的记者,是曼丽通信一年的笔友、也是她的倾慕对象。郑大江对梅芬几乎是一见钟情,梅芬却报以回避与犹疑。机缘巧合,曼丽被爱恋着她的李家华(田青饰演)设计骗回了她澳门的家,梅芬受托陪郑大江游玩,却在海上遇到了风雨。两人湿漉漉地到了一个乡间屋檐下避雨。倘若就这样彼此表白,然后干柴烈火起来,便是十足的现代的陈腔滥调;妙就妙在他们遇到了一对神奇的祖孙,这个都市故事由此获得了情节上的大推动,同时也在这里现出了它美丽神秘的古典面庞。
他们在屋檐下避雨,大江怜爱地试图为梅芬擦拭脸上的雨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这时我们听到了他们身后女孩的笑声,然后一个近景,木雕门的窗棂间映上一个少女纯净稚嫩的脸。郑大江问她能不能借个火炉烤衣服,小女孩答:“让我去问问爷爷”,并不开门转身跑开;随后她的爷爷出来将二人引进屋。荒村野店,如此奇遇,到底摆不脱奇崛的味道。
老人家第一句话就将他们误认为夫妻,听了他们的解释后,却充满暗示地笑说:“朋友慢慢也会变成夫妻”。这家人姓金,那女孩名唤作银宝。爷爷介绍说:“我们住在这儿有六七十年了,我们是乡下地方,难得有像你这样体面的人光临”,家里人似乎还有银宝的母亲,但爷爷说她恰巧进了城。待梅芬穿了银宝母亲的衣服出来,爷爷夸梅芬好看,又说:“我那个媳妇(注:这里不是指妻子,因为他对银宝说是“你妈”,而银宝一直喊他“爷爷”)有她一半好看就好啰。”公公这样公开评价儿媳,多少有些怪异。此时,再发挥性地联想爷爷话中的“我们”(注意:不是我),多少有些悚然。因此,这个儿媳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若不存在,又该如何解释给梅芬换穿的成年女性衣服之来源呢?这个家中似乎没有壮年男性,因此爷爷让换下湿衣的郑大江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同时,他笃定地告诉二人,今晚他们回不去了,因为外面下的是所谓“长脚雨”,要下一整夜的。
郑大江换了老人的衣服出来,家常地喊道:“梅芬,你看!”梅芬也入情入境,宛若他的妻一般,温柔抬头,盈盈笑着。大江说:“想不到这场大雨把咱们俩的生活方式都给变了,今天这种情形正是你写小说的好材料。”梅芬淡淡地回说:“我不想把我自己写进去。”

(上图太风月,可怜我写这么多字解释这影片有多老实,除了有点我臆测的怪力乱神之外啊,呵呵)
李湄是艳丽的演员,片中梅芬却总自觉地隐藏起自己,要用理智控制自己将自己拔离一切故事的现场,这里就自然生出一种表演的空间和张力。而电影镜头的处理,也一直多拍她的背影,少给她正面和特写,使她对于观众来说也陡然添了神秘感,忍不住要揣测着在她的拒绝背后藏着一段怎样的曲折。大江继续旁敲侧击到几近赤裸地表达心意:“梅芬啊,有句俗语说得好,君子成佳节又重阳人之美,想不到这场大雨变成君子了。”梅芬不接茬,顺手将快碎木扔进火盆里:“少说废话,快点烤衣服吧!”
饭后,爷爷主动给彭梅芬看相算命,这可真是狐仙借命运之口说话了。他的目光在梅芬脸上稍一盘桓,便道:“相不错,今年贵庚?”,梅芬笑得依旧淡,也依旧不答话,爷爷又继续说:“二十六七了吧?”,梅芬这才点了点头。影片借爷爷的口,以极简的春秋笔法带出梅芬的过往,梅芬脸上挂着笑,仿佛与自己不相干,这代表着过往对于她已云淡风轻。
“你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出远门,不过没有吃过什么苦,逢凶化吉。哎呀,二十三岁有一关,照相上来说,有点冲勀,恐怕对你的亲人有点意外。彭小姐,我说的对不对?”梅芬这时微张着口,显出点讶异的神色,没有回答,缄默着,对自己的命运没有评价,平静地接受着。三位女性中,赵淑娴有音乐家前夫与患病的孩子,曼丽有在澳门的母亲与香港的舅舅,只有梅芬来处最模糊。而从爷爷算命之中,我们约莫知道她应是大陆移民:电影摄于1960年,片中梅芬二十六七岁,而她十岁的时候正当是中国大地深陷战争之际,无论官宦还是百姓少不得要“出远门”。
“最近两三年有点平稳,不过到了今年九月,红鸾星高照。”爷爷说到这里,影片镜头切到了坐在一旁的郑大江那里,他立刻如闻神谕般抬头。爷爷也别有所指似地回头看他一眼,再对梅芬进一步确认:“喏,就是这一步运。到时候交了正路桃花运,你跑都跑不了。”她低着头忐忑又羞涩,既期待又害怕老人家说出那命运的秘密。影片镜头不断切换到坐在一旁的大江的脸上,满脸都是期待。爷爷如狐近仙、得意又慈祥,“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俨然就是月老下凡了,“将来要夫唱妇随,人财两旺,你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梅芬由不得心有所动,脸上现出更加温顺地接受这美好命运的表情。爷爷再进一步保证:“彭小姐,我看相可从来不含糊”,这话说得,要不是爱管闲事做好事的狐仙,便叫人生疑:他是不是暗地里收了大江的钱。
这时候郑大江按捺不住了,坐过来要老先生给他看相。老人家看了一眼,清清嗓子说:“嗯,你的相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梅芬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此时袅袅起身,嘴一抿,头一低,生怕跟命运打了个羞得化不开的照面,跑了开。那老人家拖拉着对郑大江说:“你的相一看就知道是好相”,仿佛是故意说给离去不远的梅芬听的。郑还傻乐呢,老人家压低声音,谆谆告诫:“快使劲,别错过这个机会”。郑还在客套:“但愿如了你的金口”,老人家忙不迭地把他送走:“快进去看看吧!”。
这一进去,两人都被笼罩在“命运”的光晕里,打着“缘分”的旗号,慢慢地、慢慢地、就要吻上了。在两人最接近的时候,银宝忽然敲门来打了个岔,两人慌忙弹开——这都是导演的惯用伎俩,尽折磨观众呢。而两位主人公的恋爱心理转换已经顺利达成了。
第二天一早,梅芬又开始扭捏了,她早早离开,留了纸条给大江,说不再相见云云。大江自然赶紧追回城里去……啊,最精彩的故事就这样过去了,结局也早已写好。
我的懊恼在于:大江冲出那乡舍之后,可曾回头替我看看那屋子还在不在?狐仙爷爷你有没有领着银宝得意地笑?
导演唐煌自然不肯给一个回看的镜头,他要把这些都留到拍《聊斋》的五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