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图书馆的借书期限是120天。我一直记着:到今天9月14日,这本黑塞的《流浪者之歌》到期。因为早有人等着要看,已收到recall notice 的我再不能续借。
薄薄窄窄的一本书,苏念秋译,台湾水牛出版社1968年作为“水牛文库86”初版,我看的是1974年的再版本。1930年出生的译者是辽宁人,单看籍贯便能估摸出他那一代人的故事轮廓,对他将原名Siddhartha译为《流浪者之歌》也略能心领神会。
这本书我早已读完,却几乎每天都放在包里——这是一本随便翻到哪页都能读下去的作品。更多时候我并不阅读它,只是带着它:那是一种陪伴。

对它感兴趣源自初到香港时的一次作家座谈会。那日有后生仔询问张大春、北岛、迟子建等一干前辈作家写作的诀窍,答案自然是没有,作家们不过趁机说些打趣的话。台湾作家杨照落在最后发言,他提到了在六七十年代对台湾青年影响甚巨的这本《流浪者之歌》,并对提问的年轻人讲述了这本小说里的一对好友:追随世尊的歌文达和永不追随任何教义的西达塔……
更为详细的故事是这样的:
黑塞的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佛祖释迦摩尼,Siddhartha是他的名字,一般中译为“悉达多”。在小说中悉达多分为两个人,一是年轻的婆罗门的儿子西达塔,另一个是已经成佛的世尊高塔玛。年轻的西达塔离开老父以及优裕的生活,和好友歌文达一起成为修行的沙玛纳。那时,关于如来佛的传说到处都有,全印度的年轻人都为此兴奋并由此看到了希望。歌文达也拉着西达塔去朝见圣者,西达塔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他,因为他“不追求什么,不模仿什么,闪散出恒久的静穆,不褪的光明,不朽的安详”。
在听完世尊的传道之后,歌文达很快皈依了教义,但他的朋友西达塔就此决定要离开这位最好的朋友了,他说:“歌文达,我的朋友,你的步子已经跨了出去,你已经选择了你的路。歌文达,你一向是我的朋友,你一向走得比我落后一步。我曾经常常想:歌文达能不能离开我,以他自己的意志去决定他的步子呢?现在,你是个成佳节又重阳人了,你已经选择了你自己的路。我的朋友,我愿你沿着它走到终点,愿你找到解脱。”
西达塔在临走前遇见了世尊,他表达了自己的敬佩之情:“您把世界显示成一条完整不断地链子,一条被因果连锁在一起的永恒的链子……”,他随即发问:“可是,根据您的讲道,一切事物的统一和理论上必然的结果有一个地方破裂了……一些以前没有而现在也不能解释不能证明的东西:那就是您的超越这世界的理论,你的解脱的理论……”
高塔玛认为西达塔“你是渴望知识,你抗拒任何意见,你在言语的矛盾中挑毛病。”他慈善、文雅而清晰地指明:“你所听到的讲道并不是我的意见,它的目的也不是向渴求知识的人解释世界。它的目的是另外一回事:是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这就是高塔玛讲道中的主旨,没有别的意思。”
西达塔表达敬意后进一步论辩:“……但是有一样东西这个清晰可敬的教示中没有包含到:它没有包含到大智大慧的世尊自己经历的秘密——千千万万个人中他独自的秘密;这就是在听您讲道的时候我想到的和了解到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走自己的路的原因……”
—— 如果世间一切都有因果,那么佛祖恰恰没有解释也永远无法真正传达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世尊反诘:“你认为让所有这些人都抛弃掉对我教义的信仰而再回到尘世的生活和欲望中去会更好吗?”
而西达塔的回答竟是“叫道”,“……我无法判断别人的人生,我自己的人生是由我来判断。我必须选择和拒绝。……如果我做您的信徒……‘我’会继续生活和成长,因为‘我’已经变成了您的教义,变成了我对沙门社会的皈依和热爱。”
世尊最后半带微笑,沉静、明朗、友善、坚定的话语是:“哦,沙玛纳,你很聪明,你知道怎样聪明地说话。但是当心点,别太聪明了。”
西达塔曾在世尊面前垂下眼睛,可他知道自己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垂下眼睛了,“连这个人的教义都没能吸引住我,也就没有别的教义能吸引住我了”。他意识到如来佛给了他一样东西——“西达塔,我自己。”
听到这里或读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将深爱这本书。
它实在是一本成长小说,甚至也可以称其为“教义”,但要点在于这部教义的宗旨在于永恒变动、在于各各不同:由每一个自我赋予它全新的内容。
西达塔对于爱情的了解是那个最聪明的妓女甘玛拉给予的。
甘玛拉告诉他要学会爱情必须有漂亮的衣服、鞋和金钱。西达塔不卑不亢地回答自己能做到,因为“我能思想,我能等待,我能斋戒”。——西达塔的三项绝活所向披靡,在后文他与商人卡玛士瓦密的往来中将再次闪光。
“甘玛拉,你听听我说。如果你向水里掷一块石头,它会循着最短捷的途径沉到水底。一旦西达塔有了一个目标,一个目的,情形也是如此。西达塔不做任何事情;他只是等待吗,只是思想,只是斋戒。但是好像石头穿过水沉到水底一样,他不做任何事;也不振奋他自己,就通过了人世间的各种境遇。他被一种力量拉引着,他就任随他自己向下沉。拉引他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他自己的目标。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与他目标相违背的东西进入到他的心里……”
“我告诉你,甘玛拉。没有任何事情是魔鬼玩出来的把戏;也根本没有魔鬼这种东西。任何人都能够玩弄魔术,任何人都能够达到他的目标;只要他能够思想,能够等待,能够斋戒。”
西达塔学习爱情的过程非常有趣和美好。
他住在商人卡玛士瓦密家,但只要甘玛拉派人来邀请他,他立即放下正事。甘玛拉教他“一个人如果不想别人付出欢乐,就享受不到欢乐。她教他,每一种姿势,每一下抚摸,每一下接触,每一个眼神,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有它的奥秘;人如果能懂得这些奥秘,就能享受到它的欢乐。”
“她教他,情侣们在调情做佳节又重阳爱之后如果不向对方表示爱慕之情,如果没有把爱付出并得到爱,就不应该猝然分手;这样的话,在双方心理才不会产生一种饱满的或者荒芜的感觉,也不会产生一种虐佳节又重阳待别人或者被别人虐佳节又重阳待的可怕感觉。”
西达塔在从商和爱情中看见众生相。他由此感受到自己与众人的隔膜在于:他曾经当过沙玛纳。
“沙玛纳的生活”是全书第一部的第二章节。西达塔离家之后,就成为森林里的苦行者。那时的他只有一个目标“变得空虚:没有渴望、意愿、梦想、快乐、和悲哀——让‘我’死掉。不再有‘我’,体会空虚心灵的平静,体味纯洁的思”。简言之,便是练习克己功夫和沉思冥想。
他在自我克制的路上走,经过沉思冥想,经过去掉心中所有的意象。
虽然这些路途引导他离开“我”,可是后来它们又常常引导他回到“我”。
正是因为沙玛纳的日子,他感受到人们终其一生的“孩子气”。不过他也会对自己的思想害怕,希望过一下孩子气的日子。
还好这世界上有甘玛拉。
他深刻感受到她了解他比歌文达了解得更深刻,她也比歌文达更像他。“在你心里,你有一种宁静和一处庇护所,任何时候,你都能退避到里面去,保持住你自己的本色,就如同我也能做到一样……大多数的人就像是落叶一样,在空中随风漂游、翻飞、荡漾、最后落到地上。一小部分人像是天上的星星,在一定的途径上走,任何风都吹不到他们,在他们的内心中他们有自己的引导者和方向。”
甘玛拉坦言他是她所结识的许多人中最好的情人,却不经意点明:“你不是真正爱我,你是不爱任何人,我说得对吗?”
“也许是对的,”西达塔疲倦地说。“我像你。你也是不能真正爱任何人,不然的话,你怎么能够把爱情当做一种艺术呢?也许像你我这样的人无法去爱别人。而一般的人却能够;那就是他们的秘密。”
在这之后的西达塔有一段沉迷金钱与享乐的日子,他开始赌钱,开始“孩子气”,并意识到了恐惧:恐惧衰微,恐惧老年,恐惧死亡。一种极度的厌恶感起来冲击他,淹没他,像是味道讨厌的酒,像是音调太美妙而又肤浅的音乐,像是舞女过分讨人喜欢的笑容,又像是舞女们头发上和胸上香得太厉害的香味。
他记得自己曾经相信:向前走,向前走,这是你的路。
甘玛拉是他心爱的人。但西达塔开始质疑他们是否还彼此需要:“他俩不是在玩一种没有结局的游戏吗?他俩必须为这种游戏而生活吗?”他认为这是小孩们玩的游戏。他决定结束与这种生活的关系,那种生活也在他心中死掉了。
西达塔从城中消失了,只有甘玛拉不感到惊讶。她知道他是一个流浪者。
她在茫然不知如何的痛苦中,感到一种快乐,“因为在最后一次相聚中,她曾经把他抱得离她的心是如此地近,她曾经感到她是如此地被他占有,被他主宰。”而意外的是,甘玛拉怀孕了。
故事在这里潜伏了一个转折,关于爱。
接下来,西达塔到了河边。这是他最为惶惑的时期,他离开城市和人群不过是一种自我放逐。他的痛苦仿佛我们都有过:“他是到了人生的终点了。人生中他再也不想做什么了,他只想埋葬他自己,毁灭掉他失败的人生架构,然后抛弃掉,让神们去嘲笑。”
在经过了一个香甜而漫长的没有梦的睡眠之后,他似乎重新领会了“奥”(奥是古代婆罗门祈祷的开始和结尾,意义是“完善者”或者“完善”),同时他遇到了老友歌文达。皈依如来佛的歌文达仍保有原来的特征:热心、忠诚、好奇、渴望。西达塔告诉老友:他不到哪里去,他只是流浪。
在歌文达离开之后,西达塔继续想。他想起了自己的三项本领:绝食、等待和思想,他连一样也没有保持下来。他用这些本领去换了别的东西;换了最悲惨的东西,换了昙花一现的空幻,换了一切 ** 的欢乐,换了奢侈的生活,和财富。他曾经沿着一条陌生的途径走。而现在,他似乎真地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西达塔并不因此悲伤,他有一种想微笑的心情:他尊敬过“自我”的永恒,学习过征服自我的肉体;他惊叹过如来的教义,感觉到知识和统一的世界在身躯中流转如血液;但同时也有一种力量把他拉离了如来以及伟大的知识;他在甘玛拉那里享受爱情的欢乐,从卡玛士瓦密那里学会做生意,他储蓄金钱又挥霍金钱……
他曾经妄自尊大,他的“自我”钻进他的祭司领域中,钻进他的骄傲里,钻进他的聪明里,稳固地坐在那里。但终究没有任何教义能给他带来解放,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投入到世界中去——只有尝过了空虚和绝望,欢乐贩子西达塔才会死去。
西达塔遇到了摆渡人瓦树地瓦,他们在河边共同摆渡。
瓦树地瓦很少说话,但西达塔终于通过河流悟到了他的秘密:“你是不是也从河学到了那个秘密,根本就没有时间这个东西?”
瓦树地瓦脸上露出了光辉璀璨的笑容:“是的,西达塔……因为它而存在的不是往昔的影子,不是未来的影子,而是现在的境况。”没有以前,没有以后,只有现在和现在的实在。
到这里,似乎一切都圆满了。西达塔终于获得了和平和坦然。
中毒濒死的甘玛拉带着他们的儿子出现了,那就是“爱”。
这是一个苍白而桀骜的孩子,他苦苦反抗着自己的命运,折磨着西达塔,带给他悲哀和苦恼。西达塔耐心等待,无尽包容,希望他的儿子能了解他的心意。然而始终不得。
他记起自己与甘玛拉关于“你不能爱人”的对话。他之前以为那是对的,他没有爱人爱到把自己忘了的地步,从来没有因为爱人而做下蠢事,他以为这是自己与普通人的区别。可现在他尝到了最强烈和最奇怪的激情了,并因此遭受痛苦。可这盲目的爱并不一定有结果,他的儿子也像当年的他自己一样要走自己的路,他要学会放手。
“他的创伤痛了很久”,——书上的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也让在地铁里、在校车上、在家中沙发上阅读的我,看了又看,仿佛也跟着西达塔“痛了很久”似的。
真地痛了很久。
在全书的倒数第二章,西达塔开始悟道,他深远的思索始终不能减轻这种痛苦。在最深刻的思索之后,总有这样的句子出现“可是,那个创伤依旧在痛”、“这火焰还没有自行熄灭掉”……
“创口依旧在痛;他仍然反抗着他的命运。他仍然得不到平静,仍然克服不了他的痛苦。然而他却抱着希望”。
就是这样,不需要更精深的说服和思考了。所有的一切互相交织互相连锁,以千百万不同的方式纠缠在一起的所有声音所有米便所有怀念所有悲哀所有欢乐所有善良和邪有暗香盈袖恶,这一切一切,便是生活之流,是一切也是统一。
所有的声音即是一个声音,在西达塔那里叫作“奥”,我们用别的词来取代也可以。
在全书的最后是西达塔和歌文达的重逢。却并不是西达塔和高塔玛的合一。在西达塔和高塔玛之间始终留有空隙。
西达塔仍未像他的朋友歌文达一样,有一种自己所尊奉的教义、信仰或知识。对于歌文达来说,有了这些才能生活得正确,做得正确。
西达塔把自己这些年的思索告诉老友:
“然而叫我最多的却是这条河,和我的前任摆渡人瓦树地瓦”
“有一个思想给我印象很深,歌文达,智慧是不能言传的。”
“知识是可以传授的,但智慧却不行。……这一点,当我仍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到了,而且也就是这一点看法产生出来的力量驱使我一直离开教师们。”
“我曾经有过一个思想,歌文达,不过这个思想你会认为是一个玩笑或者愚蠢:那就是,每一个真理的反面同样是真实的。……每一样东西,要是用文字来思想和用文字来表达,都是单方面的,都是一半的真理;它缺乏完全,圆满,统一。……然而在我们心中以及在我们身外四周的世界,它本身决不是单方面的。
……我们一直在纵容一个幻觉:时间是一种真实的东西。歌文达,时间不是真实的。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领悟到这一点。果真时间不是真实的,那么,横在现在这个世界和永恒之间的分界线,痛苦和幸福之间的分界线,善和恶之间的分界线,也同样是一个幻觉。”
“歌文达,这个世界不是不完美的,也不是在慢慢沿着一条漫长的途径向着完美发展。不,每个时刻中它都是完美的……”
“每一样东西都是必需的,每一样东西所需于我的仅仅是我的同意,我的承认,我的亲切的了解;于是一切都中我的意,一切都与我很相得,没有东西能伤害我。”
“我曾经从我的躯体和灵魂明白了:我犯罪是必需的,我需要欲望,我必须为财产而奋斗,必须历经作呕和绝望的深渊,为的是学会不抗拒这种种,为的是学会去爱这个世界,为的是学会不再把这世界与一种意愿中想象的世界相比较,与一种想象得完美幻景想比较;而是任凭这世界像这样就行了,去爱它,为自己属于它而高兴。歌文达,这些就是我心中的一些思想。”
“一个人能爱东西,但是一个人却不能爱语言。因为对我来说,种种教义是毫无用处的;他们没有硬度,没有柔软,没有彩色,没有棱角,没有气味,没有情趣——除了语言以外它们什么也没有。……
它也许是一个思想,不过我必须向你表白清楚,我的朋友,在思想和语言文字之间我并不太区分开来;非常坦白地说,我也不把思想看得非常重要。我很看重东西。
……如果它们是幻象,那么我也是幻象,因此它们永远和我是属有同一种本质。就是这一点才使它们那么可爱和可敬。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够爱它们。
“歌文达,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歌文达了解西达塔所说的“爱”,但他转述世尊的教义:“然而这一点正是世尊称之为虚幻的东西。他宣扬慈善、自制、同情、耐心、但是却不宣扬爱,他禁止我们自己把自己枷锁在尘世的爱上。”
——“我明白,歌文达,现在我们陷入意义造成的迷宫中了,陷入语言文字的矛盾中了。……这样子的他,怎么会不知道爱呢?……我之所以把他看成一个伟大的人,不是在于他的讲道和思想,而是在于它的行为和生活。”
